反复读过的短文(共3篇)

过年,在家小住几日。

又从书架上拿下翻看过数遍的杂志,有几篇文章总是那么耐读。

 


叶子

作者:张黎

 

今生我是窗外的一片叶子
任碎碎点点的阳光穿过身体
任断断续续的秋风缠绕离去
任飘飘荡荡的白云把心融化

带着对天空的憧憬
我离开我的树
无数次地借风起飞
我成了世界上最接近天空的叶子

俯视着渺小的地面
这一刻
我终于找到一直想要的幸福

漫长的自由过后
忽然感觉疲惫和孤独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养育我长大的那棵树
想起了生长在我身边的另一片叶子

浓浓的思念中
我寻找回家的路
身体越来越重
坠落在一片陌生的湖面上
湖水映出一枚千疮百孔的枝叶
这真的是我吗
再也没有飞翔的气力
水声潺潺中
我平静地等待——

死亡把时间定格
最后的最后
我没有回去
我的树


非走不可的弯路

作者:张爱玲

 

在青春的路口,曾经有那么一条小路若隐若现,召唤着我。

母亲拦住我:“那条路走不得。”

我不信。

“我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你还有什么不信?”

“既然你能从那条路走过来,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想让你走弯路。”

“但是我喜欢,而且我不怕。”

母亲心疼地看我好久,然后叹口气:“好吧,你这个倔强的孩子,那条路很难走,一路小心!”

上路后,我发现母亲没有骗我,那的确是条弯路,我碰壁,摔跟头,有时碰得头破血流,但我不停地走,终于走过来了。

坐下来喘息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朋友,自然很年轻,正站在我当年的路口,我忍不住喊:“那条路走不得。”

她不信。

“我母亲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我也是。”

“既然你们都可以从那条路走过来,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想让你走同样的弯路。”

“但是我喜欢。”

我看了看她,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一路小心。”

我很感激她,她让我发现自己不再年轻,已经开始扮演“过来人”的角色,同时患有“过来人”常患的“拦路癖”。

在人生的路上,有一条路每个人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弯路。不摔跟头,不碰壁,不碰个头破血流,怎能炼出钢筋铁骨,怎能长大呢?


 

许树峥,我爱你

作者:叶萱

 

 

很小的时候,我和许树峥住隔壁。他很瘦,皮肤很黑,心地善良,常常受外婆指使照看我。我从小就很调皮,常常躲到隔壁煤场的煤堆后面,让他找不着。他有时候没辙了,就站在煤场中间一把把抹头上的汗。煤屑沾在手上,一抹,就是愈加黑的一道。我偷偷探出头,很放肆地笑,他听到了,回转身来,也就跟着我笑。他笑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他白色的牙齿。

从那以后,我就常常站在煤场的各种犄角旮旯听他喊:陆小童出来啊我们回家去看《黑猫警长》。然后我咯咯笑着喊:许树峥我怎么看不到你啊,你张嘴啊让我看看你的牙。他听我这样喊,不生气,反而咧了嘴笑。

那是1984年,那时候流行一种5分钱的蛋奶冰棒。那么小的一支,裹着一层隐约的冰棒纸,闪烁着金黄色的光泽。每天,许树峥都从外婆那里很小心地接过一角钱,很小心地放进口袋。外婆说:“这个,给小童买支冰糕,剩下五分钱你可以自由支配。”外婆知道许树峥喜欢和隔壁男孩子们比赛打玻璃球,所以总是给他留五分钱“赌博”用。可是外婆不知道,我就是有办法每次都从许树峥那里搞到两支冰棒,一边吃一边擎着冲着太阳看——阳光下,冰棒的边缘可以散发出彩虹一样的光芒。

许树峥的眼睛有点近视,每次看书都要很认真地戴上眼镜,手里一定会握一支笔,仔细地写写划划。可是我总是在他戴着眼镜拿起笔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很快乐地跑到他跟前,大声喊:“这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给我听?”他抬头看看我,一咧嘴,我在他之前笑了:“上次你给我讲了《豌豆公主》。”他摸摸头,又没辙了,知道要摆脱我基本没有可能,就一板一眼地掏出小册子,给我讲《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若干年后,我给学生讲外国文学课,说起《天方夜谭》时突然想起了他,想起他那样认真地告诉我:“陆小童你知道吗,它还有个名字叫《一千零一夜》,因为这个故事讲了一千零一个晚上!”一百余人的大教室里,我突然间声音哽咽。

后来我长大了,读初中。外国语中学的封闭式教学管理很是让人崩溃,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我睡八人一间的宿舍,夏天没有风扇冬天暖气微弱,早晨五点半起床跑操,老师一吹小哨子我们就忙不迭地四散奔逃去能冻死人的水龙头前面排队洗脸……我把这些讲给他听,他很久没说话。又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毛钱的钢蹦,很羞涩地对我说: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我没花,你拿去买冰棒吃啊。我忽然间感动地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再后来高考,那阵子我神经兮兮,向全世界昭告考不上大学我就去死。我妈吓坏了,外婆也吓坏了,每天鞍前马后围着我转,惟恐我一想不开就去寻短见。只有许树峥敢拿了他北大的毕业证在我眼前晃:陆小童,打小我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笨,你看北大有什么了不起,我都不想考!后来听说那里有几个老师比较有趣才去的,高考啊,嘿,真是没劲。

我平生最恨人对我用激将法,令人憎恶的许树峥,惟恐人家不知道他是北大的毕业生。我于是头悬梁锥刺骨、卧薪尝胆,半年后考取了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许树峥得意洋洋:不错嘛小鬼,虽然比起我来还有一点点差距啦。我抱着印有报喜鸟的信封,狠狠瞪他。可是目光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却突然融化,因为我从他的脸上看到真心的喜悦。那一瞬间,突然很想、很想说爱他。然而,还是生生咽下去。

许树峥在我读大学后养了一只叫做“雷欧”的猫,时常很矫情地拽着猫后腿向我展示:我养的是男猫。我气哼哼地:真是奇怪了,男人居然养猫不养狗!他翻翻眼珠,很不屑地瞄我:我们家雷欧最聪明了,做事果断,干净利索!他边说边掏出一只弹力球,向空中一扔,猫呼啸着去扑,他笑得很开心:看看,这才叫力度!人活着就是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勇敢地去尝试一些事情。不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机会都是稍纵即逝,谁也不能给谁出一辈子主意,人能靠的只有自己,男人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彼时他知道我正在为是否应电台之约去做兼职主持人而犹豫,然而他从来都是这样,给我提参考意见,却从来不干涉我的选择。

于是那年春天,我成为了电台的主持人,有了很多忠实听众,生命在一瞬间开出艳丽的花朵。

大学读到第二年,我有了男朋友。带回家给父母看,许树峥探头探脑。男朋友走后他开始感伤我总有一天要离开他,而我知道他不喜欢那个男孩子,可是我沉浸在甜蜜小幸福里无法自拔。我瞥他一眼,其实在心里边笑边说了很多很多次爱他,永远都爱他。

我真的很爱他,可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他也从来没有指望我说。直到有一天他挖着脖子上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小苞对我说:陆小童你看这个像不像葫芦娃?

他边笑边说,我边看边笑。我不知道,那是淋巴癌。

尽管许树峥住院后所有人都说他得的是淋巴炎,我还是很担心,跑去医院看他,他隔着那么厚的玻璃,笑着冲我招手。我突然间泪流满面:我突然间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他,我舍不得他,我希望他快点从医院里健康地走出来。

我希望,他的笑,在我可以触摸得到的地方,真实灿烂地盛开。

我给他买了大捧勿忘我,浓烈的紫郁积着,夹着我送他的卡片:“千万千万不可以忘记我。”过了几天,我在学校上课,突然有同学塞给我一封信,打开,是他的笔迹:“猪小童,好好学习,不要担心我,我很好,很快乐,有人伺候着,不用自己买菜做饭,真是开心。”我在课堂上笑出声,突然间心里就有大石落地。

后来我开始准备考研,听说许树峥的治疗很见成效,不久就要出院。作为礼物,我要送他好大好大的一份——我要考上北大艺术学研究生,我希望,在他曾经读书的地方,给他写很长很长的信。

我没有告诉他那个曾经说爱我的男孩子已经摆明了告诉我:“陆小童,我不会留在这个城市。”他要去远方实现梦想,而我是他前进路上的偶然,既然是经过就必然有离开。我也没有告诉许树峥我曾经在校园里昏天黑地哭了一场,其实他早就暗示过我这个男孩子与我不合适。可是当初我被浪漫冲昏了头脑,他的话我没听。

中间去探望他的次数不多,每次去了他都很兴奋。他手忙脚乱翻东西给我吃,打开柜子展示他为我藏下的芒果:“很贵哦,我知道你肯定喜欢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不喜欢,留给你啊。”他翻出来,却失望地看见芒果放久了,烂掉了。他咂咂嘴,很伤心地嘟哝:放了没多久的,最多两个礼拜……

我的心一颤,才知道原来我已经两个周没来看过他。眼泪,就那么一点点漫上我的眼,又一点点逼回去。
我在心里发誓,等我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要大声告诉他我爱他。尽管,以前,我总觉得说这句话真是矫情。

这期间他知道了我在忙考研,虽然不知道我考哪里,还是托人给我捎话:我很好,不要担心,好好复习,人生没有几回搏,有机会要把握。不要急着来看我,拿到通知书再来我会更开心。

于是我更加奋发地复习,成绩一天比一天好,探望许树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直到,一个夜晚,我被妈从睡梦中唤醒,一路拖到医院,当我看到那袭白布的一瞬间,我彻底清醒了!我的大脑一片真空!

许树峥,我这一生最爱最爱的人啊,他躺在白单子的下面,安静地、安静地,没有一点点呼吸!!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写不下去了。我的手在拼命地抖,那些记忆,总有一些是教我永远都不忍记起的,那些悔恨与自责是直到今天都无法抹平的伤,是我永远都无法原谅的错:为什么,我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都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外婆边哭边说:他直到死,都在喊你的名字,他真的想你啊,从你那么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最喜欢的孩子就是你,他到死,最想见的也是你……

我终于、终于撕心扯肺喊出声:外公,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啊!

是的,许树峥,是我亲亲的外公、把我从小带大的外公,北大哲学系毕业生,皮肤很黑,心地善良,喜欢和男孩子们打弹子,养了一只猫,取名叫“雷欧”——他始终记得,我最喜欢的动画片叫《森林大帝》,那里面的主人公,是一只白色的小狮子,名字叫雷欧。

而我是真的爱他啊,是从很小的时候就爱他,到长大了,他引导我走好每一步路,和我讨论康德巴赫、和我谈关于爱情的话题,还有我小时候直呼他的名字他都不生气,我一直、一直都知道他爱我,可是我爱他他知道吗?!

我终于还是无法说爱他,深爱深爱他!

写到这里,泪水已经把纸濡湿。未名湖畔的灯火,终是不敌一句“我爱你”!

终于知道:爱你,就要大声告诉你,要当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大声告诉你!

只可惜,我知道的,太晚,太晚……

About the Author

野鹤

自由学者,爱好广泛,虽无一精通,却常乐在其中...